廊下的风停了,天边那层灰云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白光。
顾正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签过无数文件,握过无数人的手,敬过无数个军礼。
此刻,它们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个消息。
“正峰。”顾老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生气吗?”
顾正峰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他停住了。
他找不到词。
顾老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心疼。
他伸出手,拍了拍顾正峰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青筋凸起。
“正峰,我跟你说件事。”
顾正峰看着他。
“陆茗那孩子,”顾老顿了顿,“不是一般人。”
顾正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老沉默了几秒。
他在斟酌。
活了七十多年,他见过太多事,经过太多风浪,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说不出口”。
可这件事,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不相信顾正峰,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他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才真正接受,大到说出去没人会信,大到连他都觉得荒唐。
“爸,”顾正峰的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顾擎昀的很像,深邃,沉静,不轻易流露情绪。
可此刻,这双眼睛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正峰,”顾老终于开口了,“陆茗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顾正峰愣住了。
“他是从一千年前的宋朝来的。”
“……”
儿子怕你
廊下的风又起了。
顾正峰看着父亲。
他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荒唐到他想笑。
可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父亲从不说谎。
这辈子,父亲从没骗过他。
“爸,”他的声音极为沙哑,“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顾老声音平稳,“我活到这个岁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朝。”顾正峰重复了一遍,声音涩得像含着沙,“一千年以前。您说他是从一千年以前来的。”
“是。”
顾正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廊下,背对着顾老,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爸,”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淹没,“您怎么知道的?”
“擎昀说的。”顾老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但不止擎昀。我自己也有眼睛,会看。”
顾正峰转过身,看着父亲。
顾老没有看他。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蒲扇,扇面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可还在用。
他舍不得扔,用了十几年了,从老伴还在的时候就用的。
“您信?”
“我信。他的茶道,他的琴艺,他的书法,他的棋。那些东西不是学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把《茶经》背得一字不差?你见过哪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下棋能把陈老头杀得片甲不留?”
顾老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正峰,那些东西,不是天赋。是时间。是一千年。”
顾正峰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接住了太多信息、脑子跟不上心的时候,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他想起过年时陆茗坐在客厅里写春联的样子。
那孩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教养,有分寸。
“正峰,你跟他下过棋。”
顾正峰愣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你们下了一盘。”
“那盘棋,你输了。”
顾正峰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