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铜板十两票,余氏发飙 秋天的
秋天的太阳, 温吞吞地悬在天空,静静照在杂货铺门前晒着的几簸箕菌干和笋干上。
苏寡妇人未到声先到,那尖利的嗓音像抻长了脖子叫唤的公鸡, 吼得半条街都听到了她的动静,瞬间打破了这份慵懒的宁静。
“哎哟哟!表姐,你瞅瞅, 这周家的杂货铺子在咱闺女儿手上,多气派!
诺诺诺!这些吃食表姐你可是得过孝敬?中秋的时候,江宛那丫头可有拎两斤点心回门瞧瞧?”
余氏正拿掸子, 细细清扫柜台缝隙中的积灰。
听见动静, 她抬眼往门口一瞧, 脸上那舒心的笑容顿时就僵了。
她辨得出苏寡妇的声音,更认得苏寡妇身后那个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妇人。
那是江宛的继母,苏氏。
旁边那个看着低眉顺眼、面容清秀的姑娘,是跟着苏氏改嫁过来的闺女, 后来也跟着姓了“江”,叫江晴。
“亲家母来了?快请进, 快请进。”
余氏到底是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她面上不露分毫, 笑意重新堆上眉眼, 热络地将人往铺子里迎。可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心里一抽一抽的。
堂屋里, 江宛正在跟李家坳的黄二娘闲谈。
黄二娘是个爽利的,此刻正拍着大腿和江宛聊得唾沫星子乱飞。
“东家!你那主意可真不赖!秋收完了, 地闲着也是闲着,我跟村里几家人合计了一下,都觉着种草养兔子划算。
兔毛能卖, 兔肉能吃,粪还能肥田。今儿就是来问问,你那牧草种子……”
黄二娘的话没落,江宛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听见了外间那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嗓音,笑意从眼底一寸寸褪得干净。
“二娘稍坐,我进屋给您拿种子,您先喝着茶。”
她放下茶碗,抬脚就朝前铺走去。
刚掀开前铺遮眼的布帘子,迎面与苏氏等人撞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
苏氏那双细长眸子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眼皮一眨,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裹着面上的厚粉,淌出了两条浅浅的沟壑。
她一把攥住江宛的衣袖,张着嘴,凄凄艾艾地控诉着江宛的不孝。
“宛丫头!我的儿啊!你可叫娘好想啊!
你爹秋闱前就熬坏了身子,亏空得厉害,家里药罐子都熬穿了两个。你妹妹也订了人家,年底就要出门了……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娘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呀!”
她哭得抑扬顿挫,跟戏台子上唱戏的一样,说一句哭三嗓。
身后的江晴也跟着歪歪扭扭地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地哀求着,声音软绵绵的。
“姐姐,你就心疼心疼妹妹吧……家里掏空了家底才把你嫁到这么好的人家,可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捂着脸,垂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副委屈不已、好不可怜的样子。
只是江宛歪着脑袋,细瞅了她好半晌,也没见那捂着脸的指缝中有水渍流出。
苏寡妇靠在门框边,嗑着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瓜子,“咔嚓”一声脆响,凉凉地在旁边添火。
“可不是嘛,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水还得讲个源头呢。宛丫头你如今日子是好过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大家子拖死吧?”
铺子里原本有两三个来买酱的村妇,此刻都停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就连路过的乡邻也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个个扒在门口,双眼放光,竖着耳朵,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薄凉。
余氏的脸沉了沉。
她刚想上前圆场,就被苏寡妇一把拉住了胳膊,“她婆婆,人家自家的家务事,让她们娘儿俩自己说,你去掺和什么?”
江宛被苏氏攥住衣摆,扯得肩头往下垮,不耐烦地拽起衣角甩了甩,却根本就甩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把积攒的怨气被点燃,此刻正一簇一簇地往上拱。
她本不想搭理这帮人的。
这铺子是她的心血,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愿把腌臜事摆在杂货铺。
可苏氏却哭得越发刺耳,见江宛不愿搭理她,竟愈发来劲,又开始数落起江宛的不是来。
“打小你爹就疼你,嚼干的吃香的向来都是带着你的。你爹这回秋闱回来,人又瘦了一大圈,连睡觉都睡不安稳,梦里都喊着你的名字……你哪怕掏出两银子,也算全了孝道啊……”
“孝道?”江宛冷笑一声。
猛地扯出被苏氏攥住的衣摆,力道大得苏氏踉跄了一下,泪还挂在脸上,人却愣住了。
江宛没管她。
抬手,理了理被苏氏扯乱的衣裳,动作异常从容,似从未将苏氏的话听进耳里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