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旨上。
写完了。
绍章帝放下笔,拿起御玺。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御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记惊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高峯的腿都软了,他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秦正初也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张了张嘴,“陛下,这不合礼制。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陛下对秦家的恩宠,臣感激涕零,可这——臣怕朝臣议论,怕史官记上一笔,怕——”
“怕什么?”
绍章帝打断了他。
他站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正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没有先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便从朕开始。”
秦正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绍章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绍章帝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像是一池春水,谁来了都能搅一搅。可一旦他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正初低下头,叩首。
“至于卓文远。”绍章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刑部侍郎,徇私枉法,伪造文书,构陷良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不容诛。”
“此案移交武德司查办。朕要亲自过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秦正初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贵妃那边——”秦正初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否要告知皇贵妃?”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皇贵妃。秦家二娘子。秦令华的亲妹妹。
这两个人,虽是同父的亲姐妹,恩怨却不少。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就不算好。后来令华阿姐离开京城,皇贵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姐姐,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秦式微的身份揭开了,皇贵妃会怎么想?
“先瞒着。”绍章帝沉默了片刻,道,“等武德司把案子查清楚了,朕亲自跟她说。”
秦正初应了,心里头却想——圣旨都下了,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了,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皇贵妃耳目遍布宫闱,这能瞒得住吗?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叩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他走后,绍章帝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砚台上——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砚堂里还残留着方才写圣旨时用的墨,黑沉沉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夜。
高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争执,见过他对着边关急报彻夜不眠。可他从未见过绍章帝方才那副模样。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那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时,才会有的模样。
“高峯。”
绍章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去把灯点上。把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高峯应了,带着小太监们去点灯。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灯火从御案四周蔓延开来,蔓延到殿角,蔓延到廊柱,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整座承明殿被照得通明,亮得像是白昼。
绍章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红的光,明灭不定。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里,有一张脸,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年春天,宫中举行马球赛。
他坐在看台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尊泥塑。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骑着马从球场那头跑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眉目间尽是张扬和肆意。她的马术极好,人马合一,在马球场上像一阵红色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赢了一局,骑马经过看台时,忽然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艳,以至于二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秦家的

